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滨城市第一看守所高耸的水泥围墙和冰冷刺眼的探照灯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金属锈蚀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冰冷气味。这里是光鲜城市最深处不见光的角落,是权力倾轧后失败者的囚笼。
狭小的提审室内,惨白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将四壁照得一片死寂的亮堂,更衬得铁栅栏后那个女人的身影枯槁而单薄。
梁璐。
曾经汉东大学里光彩照人、**显赫的校花,曾经汉东政法系统内呼风唤雨的梁家公主,如今只剩下一身宽大、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囚服裹着瘦削的身体。曾经精心打理的卷发变得干枯毛躁,胡乱地扎在脑后,露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那双曾经盛满傲慢和算计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死水般的空洞和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麻木。只有偶尔,当那空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怨毒时,才能窥见一丝她过往的影子。
祁同伟坐在铁栅栏外的审讯桌后,深蓝色的检察制服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肃杀、冰冷。他坐姿笔挺,如同标枪,左臂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传来的僵硬和隐痛被他强行压制在平静的面容之下。额角那道暗红的疤痕在冷光下异常醒目,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诅咒,也像一枚淬火的勋章。他没有看梁璐,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份薄薄的卷宗复印件上——那是梁璐在狱中写给其父梁群峰(同样身陷囹圄)的几封家信的影印件。
李振彪如同最沉默的影子,立在祁同伟侧后方一步远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如松,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提审室唯一的入口和铁栅栏后梁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警惕着任何一丝可能的异常。
空气凝滞得如同灌满了铅。只有日光灯管那恼人的电流噪音,在死寂中持续地嗡鸣。
祁同伟终于抬起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投向铁栅栏后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没有胜利者的俯视,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种穿透皮囊、直抵灵魂的冰冷审视。
“梁璐。”祁同伟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在封闭的空间里激起微弱的回响,“滨港新城,‘海云天’会所,杜伯仲。”他缓缓报出这几个***,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死死锁住梁璐那双空洞的眼睛,“你和赵瑞龙,什么时候搭上的线?”
“海云天”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破了梁璐眼中那层麻木的死水!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深陷的眼窝里,那点鬼火般的怨毒骤然跳动起来,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近乎本能的恐惧覆盖。她猛地低下头,枯瘦的手指死死绞着囚服宽大的下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长期缺乏交流的生硬和掩饰不住的慌乱,“什么赵瑞龙……不认识!杜伯仲……就是个小老板……我……我跟他没关系!”
她的否认苍白而急促,像是溺水者徒劳的挣扎。那闪躲的眼神,绞紧的手指,无不暴露着心底巨大的恐慌。